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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杨夫妇:北京人的布朗情结

2018-12-17 14:42来源:中华儿女新闻网编辑:李如是作者:王永洁

  杨震

  西南财经大学毕业,保险行业从业近20年。工作之余热衷于研究历史、地理、人类学及少数民族文化,颇有造诣。多次前往云南重走滇缅公路、探访老山前线、寻迹茶马古道,现为西双版纳州布朗族发展研究会会员,从事布朗族文化历史资料搜集及整理工作。同时参与西双版纳及地周边地区人文文化旅行产品设计,及西南少数民族文化研究、历史传承及自然生态保护工作。

  李小娟

  北京大学新闻学硕士,资深媒体人,首都新闻媒体从业20年,曾在北京市委宣传部工作。同时也是一位户外运动爱好者,曾两次赴西藏阿里冈仁波齐转山,徒步透明梦柯冰川、巴丹吉林沙漠。穿越藏区、南北疆、西南边陲,深入中巴、中缅、中越边境村寨,用脚步丈量祖国边疆,了解偏远贫困地区生存及发展状况,关注村寨自然环境保护及民族文化传承,热心公益事业。

  布朗族是一个拥有悠久历史的少数民族,民族语言为布朗语,属于南亚语系高棉语族布朗语支,分布郎和阿瓦两大方言区,没有本民族的文字。

  10月下旬的章朗村往年已差不多从雨季过渡到旱季了,2018年的秋雨却格外多,直到开门节这天,仍不时大雨滂沱。在缅寺穿着各色民族服装赤脚冒雨拜佛的人群里,杨震和李小娟两个“城市人”格外引人注目,冲锋衣、遮阳帽、运动背包......这些属于外来人员的穿着,还远远没有影响到传统的布朗族村寨。

  “杨哥来啦!”眼神交换间,熟络的村民上前打招呼。听佛爷诵经、献上腊条、稻米和茶园里采来的鲜花,完成礼佛仪式后,二人便融入回村的人流中。

  在章朗古寨有句俗语:“三日为客,五日为主”,当一个外来人在寨子里生活5天之后,村民就会把他当自己的家人看待。对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来这个布朗族寨子的老杨夫妇而言,每次上山都是“回家”。

  北京布朗人

  离开北京之前,老杨夫妇从来没有听说过“布朗族”,和许多职场人一样,平时交往的圈子汉族人最多,偶尔有几个回族或是满族同事,民族的差别在这里可以忽略不计。

  三年前移居西双版纳的时候,不但北京的朋友不理解,连当地人也觉得不可思议,他们被质疑最多的是:“北京,首都啊,我们做梦都想去的地方,你们好日子不过,跑到这么落后的地方来干嘛?”

  来干嘛?一直热爱大山、热爱乡村、热爱少数民族的夫妇俩深知北京并不是他们的心灵栖所,虽然来到西双版纳之前俩人对于未来的事业并没有明确的方向,但他们坚信在自己喜欢的山里、田里、村里,一定能找到别样的景、有趣的人、有意思的事。

  于是,CBD写字楼里西服革履的日子,变成了皮卡车、泥腿子的走村串寨,坝区的傣族寨子、半山腰的哈尼族寨子,深山里的苗族、瑶族、拉祜族、基诺族、佤族寨子......处处留下了他们的足迹,细细品来,缘分最深的却是布朗族寨子。

  其实论性格,布朗族是一个十分内敛的民族,他们不会象哈尼族那样热情奔放,亦不会象傣族那样善于沟通,如果没有足够频繁的交往,一个布朗人几乎不会给初次谋面者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

  然而,从老杨夫妇第一次误打误撞的住进布朗族村民家中,他们的生活方式便引起了二人极大的兴趣:主人凌晨便去佛寺拜佛;门洞大开让客人一切随意;茶桌上放着一本知名公益组织关于这个村寨自然环境的调研报告......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民族?南传佛教的信仰如此虔诚,对外人言语不多,却如家人般信任;何以千里之外的公益机构会关注到这个中缅边境深山里的寨子?

  之后的近三年时间里,他们一次次进山,寻访各个布朗族村寨:到著名的布朗歌舞之乡打洛曼夕村;到布朗弹唱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人岩瓦洛建立传习所的曼芽村;到著名的普洱茶产区布朗山老曼峨、新曼峨村;探访布朗族支系克木人、昆格人所在的村寨;甚至走出西双版纳,到普洱景迈山拜访芒景布朗族末代王子苏国文......越来越多的布朗族人认识了这对来自北京的中年夫妇,他们被西双版州布朗族发展研究会吸收为会员,大家亲切地称他们为“北京布朗人”。

  贵人岩勐

  其实,“北京布朗人”是被当地布朗族一位颇具威望的长者最早叫开的,他就是现任西双版纳州民族宗教局副局长岩勐。通过岩勐,夫妻俩认识了很多做布朗族文化研究的学者,更是俩人如鱼得水的到各个布朗族村寨走村串寨的“最佳名片”。

  初来版纳时,与内敛的布朗族人交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除了性格因素,还有一个阻碍就是语言,当地老人基本只会说布朗话,年轻人除了布朗话,还会讲云南话,但普通话大多不熟练,对只会讲普通话的老杨夫妇而言,他们想要了解的东西,年轻人不懂,老年人明白却讲不出来,要想与当地人实现真正的无障碍沟通,必须得有既了解汉族又熟悉布朗族的人从中做桥梁。

  在多方打探后,他们终于有幸结识了“布朗族知识分子”岩勐,勐哥(很多村民都这样称呼他)丝毫没有政府官员的架子,在得知他们的用意后,将自己多年间收藏的有关布朗族音乐、布朗族生态博物馆、布朗族佛寺、布朗族古茶树研究等珍贵资料提供给他们,并且经常在节假日期间陪夫妻俩一起走访各个布朗族村寨,在他看来,“老杨夫妇是真的喜欢我们布朗族,我们想一起为布朗族做些事情。”

  俩人经常在周末的时候前往岩勐的办公室,畅谈如何将布朗族传统文化传播到更大的舞台。“我又做了一把琴,你们看看。”之前勐哥在老杨的办公室看到一个闲置的竹制茶叶盒,便拿回去做了一把布朗族四弦琴,“没想到音色美极了!”说着,边弹边唱了起来。

  还有一次说话间,勐哥拿出一个灰色的粗布口袋来,“农民们用尿素口袋采茶既不卫生也不美观,我设计了一款新的布袋子,采茶的时候可以用。” 类似的交流在北京人与布朗人之间频频出现,在他们眼里,岩勐这样的“全能型”人才在布朗族里是非常少见的,既懂本民族文化,又擅长和外界交流;既能写歌,又会弹唱;既会摄影,又能设计民族服装。

  在那些走村串寨的日子里,他们得知岩勐为了全国惟一的布朗族生态博物馆的建设,独自深入边境村寨8个月;他曾自掏腰包资助了很多布朗族青年出去读书,直到现在,哪家的孩子要考大学了,都会为填报志愿的事请岩勐提建议。

  “我们这个民族还很不自信”,在与岩勐的交往中,他不只一次地重复这句话。“就以西双版纳最大的布朗族聚居区章朗村为例,大概10多年前,道路不通畅,茶叶价格也卖不上去,在与外界交往的时候,章朗人往往显得不热情,甚至躲避,因为他们不知道怎样与外界沟通”。他也多次聊起布朗族传统文化保护与发展的问题:“民族文化没有高低贵贱,只有强势和弱势之分,我们西双版纳有一首歌,叫《让我听懂你的语言》(这是一首在当地家喻户晓的歌曲),实际上,文化的传播是双向的,既要让我们大山里的民族走出去,也需要真正懂得倾听的人来了解布朗族”。夫妻俩对布朗族倾注的热情越来越多的时候,为这个民族做些什么样的事情,思路也愈发明晰。

  城市人知道了布朗族

  前段时间,老杨夫妇创办的西双版纳贝叶之旅文化传播公司代表西双版纳州参加了云南省第三届创业创新大赛,他们的“西双版纳少数民族乡村旅游发展计划”获得了创新大奖,企业也荣获了“创翼之星”的称号,很多评委对贝叶之旅的旅行模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们以布朗族社区为重点,展开和北京、上海、江苏、贵州等省市公益机构、教育机构、文化传播机构的合作。与上海环保公益组织“绿色光年”的创办人倪欢老师首次合作的云南研习营,选取了西双版纳和普洱的两个各具特色的布朗族寨子,更是邀请到了景迈山上最具影响力的人物,芒景布朗族末代王子苏国文老先生与中科院成都生物研究所著名申遗专家罗鹏教授两位重磅级人物,来自全国6个省市的大、中学生与当地村民围坐一起,聆听二人对景迈山申请世界文化遗产的见解。学员们不仅每天轮流写通讯稿,更参与当地菜市场调研、入户访谈和相关主题的辩论赛,如此多元文化的深入交流与学习,在西双版纳当地的游学活动中可谓独树一帜。

  在成功举办首期研习营后,2019年的第二届研习营将目光锁定在受国家“精准扶贫”政策扶持的布朗族村寨,希望通过人类学、社会学、农村经济和社区营造的角度引导、启发来自大城市的学员进入少数民族贫困地区,发现根植于当地人心中人与自然协同发展的质朴理念,认识少数民族地区社区发展中最淳朴的价值观。活动招募信息推出一星期,即告满员。

  贝叶之旅同时联手贵州乡土文化社和北京风之原教育,将布朗族章朗村列入青少年研修系列活动村寨。与西双版纳州博物馆合作的“博物馆下乡”活动,也将首秀放在了章朗村。届时西双版纳州博物馆的馆藏文物将历史性的第一次走出展馆,来到深山里的布朗族村寨。活动将邀请国内知名生态学及人类学研究专家,为包括章朗及周边布朗族村寨在内的村民及游客开办讲座,同时还将放映云南大学影视人类学专业师生们在章朗拍摄的纪录片。

  活动结束后,相关资料展板将留在布朗族生态博物馆进行长期展示。这是一次西双版纳州博物馆、云南大学伍马瑶人类学博物馆、章朗布朗族生态博物馆三位一体的博物馆联动下乡活动,对西双版纳州布朗族传统文化的宣传,提高布朗族对本民族的认知和民族自豪感,都有积极的作用。

  触动心灵的瞬间

  老杨夫妇在西双版纳的日子里,接待了很多来自北上广的朋友,一些不喜欢到景区凑热闹的人经常会随他们一起到布朗族寨子转转,几天的走马观花下来,会发出这样的感慨:“这里的人会对陌生人微笑,虽然不说话,但感觉心很暖。”对习惯了商业化、职业化的城市人而言,又何尝不是一次小小的触动。而对于老杨夫妇,长期浸淫在布朗族传统氛围里,内心的感触尤为深刻。

  刚刚过去的3个月,是关门节期间,属于南传佛教信教徒们静心修行的时段,在布朗族村寨里禁止大兴土木、婚礼宴请等一切娱乐活动,年轻人在这段时间也很少出远门,因为家里的长辈每个星期要去佛寺修习,尤其是持五戒、八戒的老人(居士)要带被褥及日用品到佛寺大殿居住,每日饮食便由家中年轻人负责,在这段时间里,每天给长辈送饭是年轻人必须承担的责任。

  修行期间,人们要到佛寺向佛祖、佛爷忏悔(苏玛),不仅仅针对自己做过的不恰当的事情,对家中的很多物件也要表达歉意,老杨曾在朋友家中,看到他摸着一把椅子用布朗语念念有词,问他在做什么,他说:“我在请求它的原谅”。这把椅子,主人之前不小心磕碰了它,在忏悔的日子里就要诚心请求它的谅解,所谓的“万物有灵”,在布朗人的信念中根深蒂固。老杨经常感慨,如果我们平日里对自己的过失也有很好的疏解途径,或许心态会更平和、内心会更安宁。

  旺哥是老杨夫妇在章朗村认识的第一位村民,也是一位布朗族文化的积极守护者。他曾带夫妻俩徒步村寨周边的茶马古道,途中看到路边一捆捆的柴火,旺哥说有些村民砍好柴后放到路边,有时候几天都忘了拿,其它来砍柴的人路过时,谁都不会去拿一根。

  村里的老人时常会来清扫路面,并顺手栽下一些小树苗,在旁边用一些特殊的记号做标记,提醒路人不要毁坏这些树苗。一切就这样日复一日、自然而然的发生着,细细想来,我们所谓“城市人”的先辈们又何尝不是如此,或许是我们走的太快,渐渐忘却了对自然的的尊重和敬畏感,而布朗族作为直过民族,因地处偏僻发展缓慢,反而把人类文明中这些值得珍视的传统保留了下来。

  “现在的布朗族年轻人生活环境与过去有很大的不同,他们也玩抖音、玩吃鸡,与外界的联系越来越多,到北京、广州,甚至欧洲、美国去旅游。但无论身在景洪,还是散落在外地,布朗族的传统节日里,都会尽量赶回寨子里,穿上民族服装、到佛寺献上腊条、点燃烛灯,这就是文化的力量。”老杨说起开门节那天下着大雨,夫妻俩和返回寨子的村民一起在佛寺的院子里用小小的竹篾将大家刚刚从山上采来的鲜花栓在大殿四周的柱子上,那一刻,心中晴朗无比。

  “每次离开寨子回景洪的路上,我俩都很感慨。”老杨说“我们现在常常回过头审视自己在大城市的生活,每天被各种各样的事情填满,但仍旧很难找到归属感,也很难找到与自己产生共鸣的东西,我们并不是民族文化学者,也不是有多深学问的人,但我们在这个地方找到了一种人生的使命,找到了我们存在的价值和理由。对当地文化无论推动、保护、传播还是交流,都是我们的一种愿景,也是我们能在这个地方坚持下去的精神动力。”

  布朗族青年岩坎三告诉老杨,以前他不敢对外界说自己是布朗族人,因为他们太落后、太弱小,每每提及自己的民族都感到很羞愧,于是他穿牛仔装、弹吉他、听流行音乐,到泰国去打工,融入城市生活,努力摆脱布朗人的形象,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愈发感觉到原来自己民族还有很多难能可贵的东西。现在的他,吉他已经送人,经常在家练习的是布朗族四弦琴,手机里收藏了很多传统布朗族歌曲,每每放出布朗调时,两岁的女儿总会在一旁翩翩起舞。

  挖掘更多的在地精英,让布朗族文化的传承与推广由村寨年轻人自觉自发来完成,从而产生源源不断的内生动力,也是老杨夫妇做布朗族文化传播与“坎三式青年”的最佳契合点。

  前些日子,老杨带岩坎三去贵州与当地乡土文化社做交流,把他作为布朗族青年代表介绍给当地的侗族和加拿大友人。在主持人的感染下,这个内向羞涩不善言辞的年轻人勇敢地走到了舞台中央:“布朗族人信仰南传上座部佛教,又信仰万物有灵(民间信仰),所以,我们尊重大自然的一草一木,千百年来我们一直保持着自己的文化传统。尽管现在外界的文明越来越多的体现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我也依然觉得传统的东西还是需要保持下去,布朗文化有他优秀的一面,我为自己是布朗族人感到骄傲!”

  那一刻,老杨觉得,所有付出都值得。

  (注:“岩”读音为ái (二声)。傣族布朗族有名无姓,以岩、玉区分性别,“岩”为男性名之首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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