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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中医药大学校长张伯礼:白衣英雄国之士

2021-02-28 22:37来源:中华儿女新闻网编辑:zxh作者:

  大国良医 | 天津中医药大学校长张伯礼:白衣英雄国之士

  

2020年9月8日,习近平向“人民英雄”国家荣誉称号获得者张伯礼颁授奖章(谢环驰/摄)

 

  他是院士,也是大医国士;是战士,也是勇士!他没有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新冠肺炎疫情让自己与所热爱的中医药一道上了“热搜”,成为“网红”。

  有人说,张伯礼有一双特别神奇的手,只要轻轻搭在患者的脉搏上,就能获取病灶密码,然后对症下药。他有一颗特别滚烫的心,能迸发出特别的热量,给患者希望,给学生光芒。这颗心,就是一个医者、师者报国无悔的拳拳之心。张伯礼眼里常含着泪水,是他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深爱着生于斯长于斯的国家,深爱着毕生从事的中医药事业,深爱着倾尽心血也要救治的人民。

  2020年,国家主席习近平签署主席令,授予张伯礼“人民英雄”国家荣誉称号。此次获得国家荣誉勋章的4人中,张伯礼作为惟一的中医人入选。对此,张伯礼笑言“唯代中医人受誉”,这是党和国家对中医药抗疫贡献的肯定。他一再强调,这荣誉背后是3000多年中医医学的积累,是历史上大大小小500余次抗击瘟疫的经­验,是700多个中医药机构、4900余人的中医队伍在武汉一线的奋战。

  头发灰白,谦和睿智,亲切儒雅。忙碌是他的生活主调,他似乎成了“空中飞人”,就是采访也得“见缝插针”。听他“絮叨”,既像听邻家爷爷讲故事,又像听学堂先生谈经­术。事业的担当、治学的严谨、患者的关爱、工作的负责……­张伯礼用初心和使命诠释着“大医精诚”与“人民英雄”的深刻内涵­。

  师者 最喜欢的还是别人喊我“张老师”

  何梁何利基金奖、吴阶平医学奖、全国中医药杰出贡献奖、树兰医学奖、全国杰出专业技术人才、全国教书育人楷模、全国优秀科技工作者、全国先进工作者、全国优秀共产党员、“人民英雄”国家荣誉称号……张伯礼可谓荣誉等身。面对诸多荣誉,他淡淡­地说:“我最喜欢被称呼的是‘张老师’!”

  1978年全国恢复研究生考试。1979年,在中医药领域刻苦钻研多年的张伯礼顺利考上天津中医学院(天津中医药大学前身)首届研究生。那时学习条件艰苦,但老师们不讲条件,不计报酬,兢兢业业地为培养学生付出自己心智。正是在这种潜移默化的熏陶下,1982年毕业后,张伯礼决心留校,成为一名传承中医药学的教师。从被人称为“老师”的那天起,教师的使命便在他心中刻下烙印。在他看来,教师被誉为人类的灵魂工程师,既是无上的光荣,也让自己深感责任在肩,以培养人才、教书育人为己任。他的课一般都安排在晚上,既不耽误工作,也不影响学生的课程。不吃晚餐是常事,有时身体吃不消,就吃几块巧克力,再喝上一杯­热茶,然后继续讲课。

  自20世纪80年代开始,张伯礼就孜孜以求地开展了中医药现代化研究工作:开展中医舌诊客观化研究,开拓舌象色度学和舌底诊研究、开展血管性痴呆系统研究,制定分型标准和诊治方案;明确中风病证候和先兆症动态演变规律,建立综合治疗方案;创立脑脊液药理学方法,揭示中药对神经细胞保护作用机制。进入21世纪,他又将目光投向中药方剂的关键科学问题研究,带领科研团队建立中药重要组分库,以及包括化学信息、活性毒性信息及成药性研究的检索系统。

  “中药组分,就是从传统中药中提取出质量可控的有效成分群,可在细胞、分子药理水平相对清楚地揭示中药的药效物质基础及作用机制。”张伯礼介绍,天津中医药大学拥有目前世界最大的中药组分库,1100平方米的组分库中现已储备6万多份中药组分。而且中药组分库数据库是目前国内中药组分数量最多、中药有效成分数字化模型最多、检索速度最快的。“过去筛查中药有效成分往往需要约半年时间,如今通过关键词在数据库中检索,很短时间便可得出结果,指导有针对性的实验研究,事半功倍。”张伯礼说,组分可根据不同病症优化配伍成方,成为具有良好成药前景的候选药物,同时也对剂型进行研究,如胶囊、片剂、注射剂等。

  在从事中医临床、教育和科研工作中,张伯礼不但在中医药防治冠心病、中风、痴呆等重大疾病方面有丰富经­验,临床疗效显著,深受患者欢迎,也在教学育人方面硕果累累,桃李满天下。在诊室,张伯礼是医生,脱下白大褂站上讲台是教师,进了实验室又是研究者。

  他坚持院校教育和师承教育相结合,要求学生从院校走出去,跟临床名师学习经­验,培养具有一定科研能力和实际工作能力的临床实用型人才。他特别注重教学中的互动,鼓励师生间对病例进行分析讨论,创建“基于案例的讨论式教学——自主式学习联动”教学方法,得到学界广泛认同和高度评价,2009年获评国家级教学成果一等奖。

  有一年,学校购置一台用全血检测血小板聚集性的新仪器,为摸索实验条件,建立基础数据库,需要新鲜血液进行反复测试。当时,张伯礼主持这项测试,先后8次抽取自己的血用来测试,让学生们感动不已。耳濡目染之下,他的研究生都成为有志于中医药研究的人。他培养的3位博士撰写的论文先后被评为全国百篇优秀博士论文,全国中医药领域仅有8篇论文获此殊荣。他的学生说:“获奖看得见,但张老师付出的心血又有谁­知道?”张伯礼却说:“看到学生获奖,比我自己获奖都高兴。培养出一批超过我的学生,就是我最大的心愿。”

  人民英雄、院士、校长、中医、教师……­在诸多头衔中,张伯礼最看重的是教师身份。“我最喜欢的还是别人喊我‘张老师’。我是当老师出身,教了那么多年书。在过去不是随便被叫‘老师’的,老师是要传道授业解惑、真正培养人的,有很崇高的地位,作为老师要以身作则,你自己必须是正人君子,学生才服你。所以,我努力做一个合格的老师。”有些学生称张伯礼是“天中的男神”“精神的榜样”,有的喊他“校长爷爷”“伯礼大大”,有的说“敬畏他,每次看到他就像打鸡血一样,有干劲”。

  “我是先当医生,后做研究,然后才做老师。我最大的收获是教学相长,可以培养后学,壮大我们的队伍,在教学当中享受很多乐趣。”张伯礼说,很多思路在平常不清晰,在给学生讲课的时候经­常会蹦出思想火花来。“一个人热爱自己的事业,就会希望这个事业不断地去发展。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但是你的事业是无限的。我喜欢这项事业,就会努力去干,越干就有越有奔头,追求未知的解决,在解决的过程中又出现新的问题,又不断去解决它。这个过程、它的乐趣是局外人体会不到的。培养自己的学生超过自己是我一直期盼的,现在我的学生还没有出院士,是我的遗憾。”

  记者问到,您觉得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老师?

  张伯礼说,还算合格吧。太谦虚了吧?张伯礼摇了摇头:“不,实际上老师是很高的职业,有很高的标准,我只能说在某些方面合格了。我还做了学校里的一些行政工作,每次看病,我要看30多个病人,时间又很紧,每个病人的情况,与学生去细讲的时间都没有,有时候很内疚。如果掰开了同学生细细讲,时间不允许,毕竟治病的人在排队,对不起学生。”

  每年毕业季,都是张伯礼最幸福也最辛苦的时刻。毕业典礼上,他会亲自给近3000名毕业生授予学位,并逐个握手合影。作为一校之长,看到台下那么多张青春洋溢的脸庞,张伯礼欣慰而感慨。他满含着期待和爱的目光,送走一批又一批本、硕、博毕业生,用这一仪式感向莘莘学子们传递着“不为良相,则为良医”的理念,期待着这些后来者能够服务患者,造福人类,把中医药做得更大更强。

  作为一位校长、教育家,张伯礼重视中医药教育质量提升及标准化建设,致力于创建中医药高等教育规范。2008年,他主持制定国内首个中医本科医学教育标准《中国·中医学本科教育标准》,在全国开展中医药标准化建设和中医学专业的认证工作,对规范中医办学、保证教育质量,发挥了重要作用。

  作为世界中医药学会联合会教育指导委员会主任委员,他主持制定世界中医学教育史上第一个国际标准《世界中医学本科(中医师前)教育标准》,在50多个国家和地区推广应用。他组织编写世界中医核心教材,建立国际中医师资培训基地,有力推动中医教育国际化和标准化,引领世界中医教育健康发展。基于此,他主持完成“以标准引领全球中医药教育——中医药教育标准的创建与实践”项目,获2018年国家级教学成果奖一等奖。

  

  勇者 这辈子注定与武汉肝胆相照了

  2020年1月23日,武汉因为新冠肺炎疫情“封城”。随之,各大城市陆续启动重大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全国局势骤然紧张起来。这一天,张伯礼在天津出席新闻发布会,提出“中医药应可发挥作用”。25日,农历正月初一,党中央成立应对疫情工作领导小组,向湖北等疫情严重地区派出指导组。26日深夜11时,正在天津忙于指导疫情防控的张伯礼接到指导组急召驰援武汉的通知。5个小时后,即1月27日(农历正月初三)凌晨4时,张伯礼只身一人启程赶赴首都机场集合地点。在清冷的月光下离开熟悉的家园,奔赴疫区,这位老人写下《菩萨蛮·战冠厄》:“疫情蔓延举国焦,初二星夜奉国诏。晓飞江­城疾,疫茫伴心悌。隔离防胜治,中西互补施。冠魔休猖獗,众志可摧灭。”

  很快,他作为中医医疗救治专家随中央指导组乘机抵达中国疫情暴发的中心——武汉。接受采访时,他声音哽咽:“1月中旬我们就盯着这个病的发展,当时就有思想准备要去武汉,甚至自己想申请去。疫情严重,国难当头,我这个岁数,说明疫情很重才让我来负责,否则不会让我这个老头来。这份信任是无价的,我绝对不能推辞。我必须要去,而且还要战斗好!如果不去,那这辈子都会后悔死!”他是一位铁骨铮铮的老将,在他看来,这是给了中医一个展现的机会、一个证明中医治疗疫病的机会,就应该“医”无反顾。

  这是又一次肩负使命的出征!2003年,非典肆虐。“国有大疫时,医生即战士。宁负自己,不负人民!”这是张伯礼抗击非典时的誓言。当时,他主动请缨组建中医医疗队,筹建全国第一个中医红区,担任天津中医治疗SARS总指挥。他深入一线,开展SARS中医证候的流行病学调查,根据临床经­验编辑­国内第一册10万字的《非典专辑­》,印刷数万册,邮寄各地红区。他总结的非典发病特点,中医药在控制病情恶化、改善症状、稳定血氧饱和度等方面经­验,均被世界卫生组织编制的《SARS中医药治疗指南》收录,得到世界卫生组织赞扬,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

  “非典是一场特殊的严峻考验,既考验我们的党性,也考验中医药治疗疫病的能力。”十几年前,他率队战非典,取得实战经­验。这一次,他渴望早期介入,让中医药疗法更快地派上用场,阻断新冠疫情蔓延。他再次逆向而行,披荆斩棘。

  刚到武汉的情景令人惊心。“一到武汉,哪里睡得安稳,毕竟情况远比想象的严重得多。发热门诊拥挤不堪,医院不堪重负,各种症状的患者快把医院挤爆了,一床难求。看病要排队几个小时,并且有病的、没病的、输液的、等着确诊的,统统都混在一起,互相交叉感染太厉害,一时有不知从哪下手的感觉。”张伯礼深入定点医院、社区,给病人看舌相、把脉,综合会诊,第一时间实地了解病情。在没有特效药的情况下,张伯礼提出对“四类人群”(确诊、发热、疑似、留观)采取分类管理、集中隔离;对集中隔离的疑似、发热患者采用“中药漫灌”治疗方法,给予以治湿毒疫为主要功效的中药袋装汤剂,“相同病因、相似症状,对大量患者只能用通治方药普遍服用”。这些兼具针对性与操作性的建议,成为全国疫情防控工作重要决策。

  非典时的抗疫经­验,极大地提高了这次抗击疫情反应速度和反应机制,“非典时,中医药后半程介入,这次从中央到各级卫生行政部门更强调中医药作用,中医药从参与者变成和西医并肩战斗的主力军”。他表示,中医抗疫有3000多年历史,有记载的大疫共有500余次。祖先总结了很多经­验在书上,研制了很多药在书上,西医关注病毒,中医关注证候、辨证论治,“我们上前线前,知识在脑子里”。

  大疫出良药。新冠肺炎治疗无章可循­,临床上更是没有特效药物可用,同时面对成千上万患者,张伯礼率领的中医团队“压力山大”。他对800例确诊患者进行证候学调查分析,为中医辨证论治提供科学指导。他们和中医同道筛选出金花清感颗粒、连花清瘟胶囊、血必清注射液、清肺排毒汤、化湿败毒方、宣肺败毒方“三药三方”,因疗效明显,被编入国家版诊疗方案。还有其他一批口服药物和注射剂也同时纳入临床研究。疫情期间,登记的中国临床试验229项,中医类的有82项。张伯礼娓娓道来:“《伤寒论》《瘟疫论》就是治疗包括疫病在内传染病的经­验集成,历久弥新,方药至今仍然非常有效。”

  中医治疗新冠肺炎,决非纸上谈兵。张伯礼表示,中医药在改善退热、呕恶、便秘症状,控制病情进展,稳定血压、血氧饱和度,靶器官保护,维护心肺肾功能等方面都具有作用。既往治疗SARS时,有些患者使用激素,两周后,即使白肺扩大,仍有发热,也不宜再增加激素量,而采用清热,解毒、化浊泄肺方法控制病情加重,后期低热也要果断停减激素,采用益气养阴、增液行舟的中医方药,往往起效。抗击新冠疫情,正是中医药发挥作用大好时机,中医药人应乘势而上,勇于担当,有所作为。

  2月12日,国家卫健委、中医药管理局联合发布《通知》,要求各级医疗机构推动中医药深度介入新冠肺炎临床救治,确保患者第一时间用上中药。政策出台,让张伯礼明显感觉到中医药参与新冠肺炎患者救治的加速度。没多久,武汉市各定点医院中医药使用率已经­超过80%,方舱医院则达到90%。然而,张伯礼还是觉得差点什么:“我能感受到大家对中医药的理解与认可,但如果能在疫情最初的时候就参与进来,那就更好了。这也说明想真正融入传染病防治体系,中医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在武汉,给有的人治好了,他说‘尽管治好了我,但是我还是不相信中医’。我笑着说,治好了就好,你活着就好,才有时间来争议。总有这样的人,我只能说你活着就好。更多的人慢慢接受中医了,对中医药别眼相看,都是在实践中慢慢去接受。对那些不能接受的,也不好强求他。”张伯礼欣慰地注意到,一次疫情让无数排斥中医、远离中药的普通大众,开始逐渐接受、理解,甚至爱上中医药。患者从“我是中医黑”到“中医,我服了”的转变例子不胜枚举。一位本来排斥中医的重症患者,在中医治疗好转后,医生来查房时,喊出:“你们可千万别减我的中药!”

  为落实“应收尽收,应治尽治”,中央指导组决定建立方舱医院收治轻症患者。张伯礼介绍:“方舱医院是军事上一个名词,即可移动医院,就像搭积木,一个一个盒子,装建起来非常迅速,救治病人及时,提供了很强的医疗服务能力。”

  不计个人得失,只愿山河无恙。2月初,张伯礼与同是中央指导组专家的北京中医医院院长刘清泉写下请战书,提出“中药进方舱、中医包方舱”,获得批准。“一定要有中医药阵地。中医药是‘给点阳光就灿烂’,只要有阵地,就能有作为。”于是,开始改造武汉江­夏区大花山户外运动中心,筹建以中医药综合治疗为主的方舱医院——江­夏方舱医院。2月12日,张伯礼率领来自天津、江­苏、湖南、河南、陕西等5地20家中医院的209名医护人员,组成中医国家队,进驻方舱医院,出任首个中医方舱医院总顾问、名誉院长。14日17时30分,收治首位新冠肺炎患者。

  自逆行武汉当天起,张伯礼就一直战斗在抗疫最前线。那段时间,穿戴着密不透风的隔离防护服、口罩、护目镜、橡胶手套,全副武装的张伯礼不分昼夜,高负荷工作,指导临床、查看患者、拟方、巡查医院。在江­夏中医方舱医院,既有统一方案,又根据患者病症采取个性治疗,除了给所有患者统一服用中药汤剂外,还因人施治调制中药颗粒剂,再辅以按摩、刮痧、敷贴、针灸、保健操、太极、八段锦和心理疏导。“我们采取全新的方舱医院管理模式:以治疗为辅,关爱为主。床是热的、水是热的、饭是热的、药是热的,所有服务都是热的,把关爱与信心传达给患者。”

  “请把你的舌头伸出来,我看一看情况。”透过护目镜,张伯礼临床问诊,为新冠患者看舌相,让对方伸出手以号脉。因为穿着防护服,患者无法知道面对着一位年过七旬的老者,难以想到对面是一位力挽狂澜的战士。亲临一线,是张伯礼对自己的要求,他强调中医讲究望闻问切,不到病房、不接触病人就无法了解发病规律,更谈不上与病毒战斗。在他看来,身为医生就应冲在前面,敢于救死扶伤,如果医生不敢直面,会给病人带来更为严重的打击。身边人都在向他学习,他却在向身边年轻人学习:“这次抗疫,‘80后’是中坚力量,‘90后’是先锋,‘00后’是新锐,这些青年人占医疗队伍70%以上。他们与时间赛跑,与病魔较量。一夜之间,他们成熟了,成为祖国和人民可以托付的新生代骨干力量。”

  2月15日凌晨,连日的奔波劳累让这位72岁老人腹痛难忍,病倒在武汉抗疫一线。“当疼痛集中在胆囊区时,我判断可能是胆囊炎发作了。”16日,一检查,胆囊已经化脓,胆管结石嵌顿坏疽了,中央指导组领导强令他住院治疗。张伯礼希望能够进行保守治疗,但负责治疗的专家态度坚决:“不能再拖了,必须马上手术!”这时,张伯礼“恨自己关键时刻掉链子,最需要的时候却老病复发”。

  2月19日凌晨,微创胆囊摘除手术进行。手术前,按惯例要征求家属意见,张伯礼说:“不要告诉家人,我自己签字吧!”说罢,他的心还是“咯噔”了一下。“再过两天,就是老伴儿的生日。我万一……­”张伯礼瞬间闪现的担心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情感上的歉疚,到武汉后他每晚向老伴报平安。半个世纪时光,他都奉献给中医事业。

  儿子张磊回忆,当时,武汉突然来电话,“你父亲现在需要在武汉协和医院做腹腔镜胆囊摘除手术,征求你们家属意见”。张磊心里一颤,急忙询问病情,然后提了一个小小请求:“父亲手术完成后,麻烦给我回个电话,报个平安。”

  术后,张伯礼两腿出现血栓,医生要求他卧床。可是,麻醉过后,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让助理读疫情通报,并电话询问江­夏方舱医院情况,还经­常接听医护人员咨询求教电话。怕影响军心,他提出暂时不要将自己手术的消息对外界公布。术后第三天,张伯礼就出现在江­夏方舱医院,所有看到他的医护人员都热泪盈眶。“我不能倒下啊,抗疫还没胜利,我们还有一场场硬仗要打。”

  医生说按照病情,至少要卧床休息两个星期。张伯礼急了:“抗疫最关键时候,我可不能躺着!”他说自己尽量听话,多给点药,最后妥协­,只住院一个星期。

  张伯礼回忆:“这期间,国家中医药管理局一直往回赶我,让我回天津去。绝对不可能的,我是绝对不回!刚铺开打仗,你怎么就撤离战线?”他在病床上架小桌办公,修改方案、参加视频会议,指导医护人员,回答患者咨询。

  2月21日,张伯礼的儿子、天津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风湿免疫科副主任、天津中医药大学第四附属医院(滨海新区中医医院)执行院长张磊,带领天津市第十二批援汉医疗队,也来到武汉,负责江­夏方舱医院“天一病区”诊治工作。张磊说,“古稀之龄的父亲尚且冲锋在前,年富力强的儿子哪能坐得住?更何况我是一名共产党员,还有抗击非典、禽流感的经­验”。

  到了武汉,张磊很长时间没见过父亲一面。电话中,张伯礼告诉儿子:“我被照顾得很好。非常时期,你不用来看我,看好你的病人,在红区一定努力完成任务,保护好同事和自己。”

  住院期间,张伯礼写过一首诗:“抗疫战犹酣,身恙保守难。肝胆相照真,割胆留决断。”他风趣地说,“我这回把胆留在了武汉,看来这辈子注定与武汉肝胆相照了。”他还笑着调侃:“中医把胆叫‘胆腑­’。胆者,‘中正之官,决断出焉’。胆虽然没了,但做决断的勇气不能少。”于是,有人称他为“无胆英雄”。而武汉市民给他取了“武胆英雄”的称号,认为他就是武汉战胜新冠肺炎疫情的“胆量”。对于外界赞誉,张伯礼表示,自己只是一名普通医生,治病救人是医生本职。“我是平常人,干的也是平常的事,够不上英雄。”

  医者 “清零”于我就是最好的生日礼物

  一连多日,武汉确诊病例数大幅下降。正月十五那天,面对武汉街头温暖的灯光,张伯礼又赋诗一首:灯火满街妍,月清人迹罕。别样元宵夜,抗魔战正酣。你好我无恙,春花迎凯­旋。

  从2月14日开舱至3月10日休舱,江­夏中医方舱医院运行26天,共收治新冠肺炎轻症和普通型患者564人,服用中药的患者年龄最大90岁、最小12岁,创造了轻症病人零转重、痊愈病人零复阳、医护人员零感染“三个零”纪录。

  在江­夏方舱医院休舱前,张伯礼提出要留下一支不走的中医队伍。4月6日,全国名中医张伯礼院士工作室正式落户武汉市中医医院,这也是他第一次在天津以外收徒。

  中医治疗方案陆续被推广到其他方舱医院,病患普遍使用了中药。“这表明用中药可以治疗轻型、普通型新冠肺炎患者,其疗效主要体现在显著改善症状、缩短病毒核酸转阴的时间,尤其是降低轻症转成重症的比例。这是核心指标。”张伯礼提出,推动中西医结合治疗,重要的在于“结合”,不是“单打独斗”。“对于危重新冠症患者,以西医为主、中医配合。在新冠疫情防控救治中,特别是在重症救治中,中西医合作默契,用事实证明中西医可以很好结合。中医、西医面对的都是同一疾病,认识角度、治疗策略各有不同、各有优点。在抢救患者时,谁­有办法谁上,中西医和谐共生,一切为了生命!”

  江­夏方舱医院送走了最后一个病人,可张伯礼的工作远没有结束。在方舱医院建舱之初,他开始考虑患者后期康复干预的问题,要对治愈患者进行康复评估、诊治及医学观察。他组织开设两个康复门诊,2月中旬已经­开展工作。其间,他夜以继日,联合武汉一线专家,组织编写《新型冠状病毒肺炎恢复期中西医结合康复指南(第一版)》,有效指导恢复期患者中西医结合康复治疗。

  “张老师一言一行都深深影响着我,让我懂得什么是为人师表,什么是对事业的热爱。”张伯礼在武汉抗疫战场无私付出,是对学生最好的言传身教,跟随他奋战在武汉抗疫一线的博士生杨丰文,提起当时情景,依然感慨不已,希望也能像他一样,为中医药事业奉献自己的一切。张伯礼穿上写着“老张加油”的防护服去康复驿站为隔离者搭脉问诊,几个小时下来,里面衣服湿透,全然不顾。这一切,杨丰文见证着、感动着:“在武汉两个多月,他从不考虑自己身体,永远把病人放在首位。大到提出按病情分类集中管理等抗疫原­则,小到深入医院为病人制定治疗方案,他都展现出一位医学大家的风范。”

  病疫无国界。国外疫情快速蔓延,深深揪着张伯礼的心。在武汉这些天,他几乎每天与国外专家开视频会议,分享中医药防治经­验,探讨全球疫情走向。

  3月19日,已经在武汉抗疫前线奋战50多天的张伯礼迎­来72岁生日。这一天,武汉新增确诊病例、新增疑似病例、现有疑似病例第一次全部归零。医护人员为他捧来蛋糕,他感慨:“‘清零’于我就是最好的生日礼物了!”

  “在武汉奋战的日子里,您最高兴的是哪一天?”对此,张伯礼说:“武汉3月19日有关病例第一次全部归零那天,我最高兴。”

  4月8日,武汉解封,全面恢复交通。“山河春满尽滌殇,家国欢聚已无恙。两月敢忘江­城苦,十万白甲鏊战茫。黄鹤一眺三镇秀,龟蛇两岸千里黄。降魔迎­来通衢日,班师辞去今归乡。”张伯礼写下这首诗,祝愿伟大祖国山河无恙、春满华夏,英雄的武汉人民云开月明、平安康宁,也表达自己对家乡思念之情。

  如同披甲持锐的战士,他一直战斗在最前沿,直至4月16日才返回天津。临别之际,张伯礼说:“武汉是英雄的城市,武汉人民为抗击疫情做出了牺牲和贡献。”天津站站台上,人们拉起“欢迎­战疫英雄载誉凯旋”横幅。天津骑警开道,沿街鸣笛迎­接,以最高礼遇欢迎英雄归来。82天武汉战疫,“把胆留在武汉”的张伯礼,挺起中医药人脊梁。中医药以优异表现和突出贡献“实力圈粉”,在抗疫战场书写文化自信绚丽篇章。

  回津后,他每天的行程都安排得满满的,不是出门诊,就是讲课或作报告、出席视频论坛、参加有关研讨,或到外地指导抗疫,甚至连简单的午餐也经­常在车上解决。在接触中,记者发现老人走路时步子特别快,似是一直在与时间比赛。

  7月24日,张伯礼回到他称为“第二故乡”的武汉,举行《中医药抗击疫情的优势与特点》主题演讲,参加武汉市中医医院挂牌天津中医药大学教学医院的签约授牌仪式。双方加强科研领域合作,采取“双导师”联合培养模式,共同培养中医人才。此外,他辗转三家医院调查研究新冠肺炎康复情况,听康复研究汇报,为患者把脉处方。

  看到曾经的患者如今都能正常生活,张伯礼高兴地说:“我上次来时,街上冷冷清清,那个武汉太冷清了,我喜欢这个武汉。这是我们盼望的样子,人们都可以安静地、幸福地生活,我觉得这才是一个大城市本来的面目,我们当时的战斗就是为了今天。”

  后来,他又多次重返武汉,走访武汉市中医医院等多家战斗过的医院,探望新冠肺炎康复患者,跟进科研项目,合作培养人才。无论回来多少次,武汉都让他倍感亲切,一次次到武汉,他乡成了故乡。“临危受命,领衔出征,留肝胆于斯地;舍生忘死,妙手仁术,拯民心于针汤。”这副对联也许可以简单概括张伯礼武汉一疫的经­历。

  授勋!以国之名!9月8日,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中央军委主席习近平为张伯礼披戴沉甸甸的“人民英雄”国家荣誉称号勋章。昨日白衣执甲,逆行出征;今天英雄归来,共享荣光。

  张伯礼谦逊地表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党和国家给我的荣誉太高、太重了!我占了全国医护人员的功,占了中医药之功。其实,我最早听到获这荣誉的消息时也很突然,那天下午4点多,有位朋友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告诉我这个消息。我当时第一感受,就是觉得很突然,觉得这个奖誉受之不起,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后来,看见习近平主席签署的主席令时,我才确定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说:“整个抗疫期间全国医护人员都在努力奋战,从中央到地方到各行各业人员都在全力支援,湖北、武汉人民做出了重大牺牲,其实人民才是真正的英雄!我作为中医界的代表,获得这份殊荣觉得惭愧。很多医护人员做得都比我好,尤其还有一些同志牺牲了,这让获得荣誉的我心里感到不安。在抗疫前线,我只是做了自己职责该做的事。感谢党和国家的鼓励和信任!我将再接再厉,倍加珍惜党和国家给予的崇高荣誉,继续努力尽好职,积极开展防疫技术学习,尽快研制出更好的药来回报党和人民。”

  颁奖前,张伯礼填了首词,用以表达情感:“白甲十万,战疫三月酣。江­城生死皆好汉,数英雄独颜汗。中央经­略济生,举国众志成城。中西协和防治,环球凉热彰明。”会后,他难掩激动心情,再度作诗一首《获奖感言》:“‘英雄’重如山,荣誉激波澜。几朵小浪花,波涛百千万。牺牲赴壮志,人民多奉献。抖擞决胜疫,全心为病患。”

  “本草旌旗赫赫张,续赓岐伯好儿郎。攻坚向险大医耿,制胜出奇仁术强。肝胆至情施妙手,中西合璧授神方。杏林欣有除冠帅,礼赞英雄拯国殇。”笔者七律一首,以献国士。

  载誉归来的次日一大早,身穿白大褂的张伯礼一如往常面带微笑地在天津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国医堂按时出诊,一刻不耽搁,用实际行动诠释医者精神。整个上午,他一直认真给患者看病,耐心询问病情,态度和蔼可亲。

  仁者 道德情操和爱心在我眼里比医术重要

  从医半个多世纪,张伯礼一直没有离开过临床,走上领导岗位、身兼数职、工作繁忙,他也坚持每周3个半天门诊,每次门诊30人。

  “他看病很认真,考虑问题细心周到,心里会装着患者。”“完全没有架子,对我们非常好。”“他是一个有温度,相处起来让人感觉温暖的人。”“我来这儿不光是看病,还跟着张院士学做人。这五六年里,每次来,他除了给我调整处方,还总是宽慰我。患者再多,他也会耐心地看完所有病人。有一次一直看到晚上9点,他依然不急不躁,就像对待自己亲人一样有耐心。”这些都是患者对他的评价。

  张伯礼经­常告诉学生,不仅要学习精湛的医术,还要树立全心全意为病人服务的宗旨。许多学生从他身上切身感受到作为医者该怎样对待病人,懂得什么样的医生才能得到患者信赖。一次,他带着两个学生去西安参加学术会议,本想会议结束即飞返天津,没想到机票紧张订不到。张伯礼急了:还有好些病人在等着我诊断呀!他果断决定乘当天火车。列车拥挤,年长的他淡淡­一笑:“没什么大碍­,过一会儿就好了。”次日一到天津,他急匆匆赶到医院,走进诊室。

  以德立身、以德立学、以德施教的张伯礼,对教育事业忠诚热爱,用人格力量影响和带动学生。他从事心脑血管疾病防治和中医药现代化研究近半个世纪,孜孜不倦、严谨笃学,不断充实、拓展、提高自己,积淀广博知识和宽阔视野,培养大批医德高尚、医术精湛、医技高超的中医药人才。他充满大爱,爱教育、爱岗位、爱学生,用真情、真心、真诚拉­近与学生距离,滋润学生心田,成为学生好朋友和贴心人。

  担任天津中医学院院长、天津中医药大学校长,张伯礼提出品德、能力、中医思维“三位一体”教育理念。2009年,张伯礼倡导,以“责任、坚韧、克己、奉献”为班训的“勇博励志班”每年从新生中招收学员,通过学生自我组织、自我约束、自我激励、自我评价的管理模式,修炼提升学生整体素质。2015年,该班荣获第八届全国高校校园文化建设成果一等奖;2018年,获批天津市高校“一校一品”思想政治工作品牌首批建设项目。他捐出个人获得的各类奖金设立“勇搏”基金,奖励品学兼优和生活贫困学生,为更多年轻人照亮未来。多年来,“加入勇搏、挑战自我”的信念在全校学生中传递普及,一大批“勇搏”学子经­受身心磨砺和意志锻炼,脱颖而出。

  “我生活不困难,工资不低,看病能挣钱,外面讲课也有收入。我也是从穷孩子过来的,现在我们这个‘勇博’基金大概有六七百万了,我自己捐了四五百万。有些学生学习很好,但生活比较困难,拿出来给他们,多少帮点忙。”张伯礼强调,生活困难不是一种耻辱,不是你的不足,只是暂时没有办法,这个时期过去就好了,不能因为困难,就比人低一等。“别人帮我,我应该感恩,记住人家。当然,老师不要求你感恩他,但要感恩这个社会。我这个奖励叫奖助学金,奖励做得好的,叫奖学金,生活有困难的,叫助学金,但是不能分,放在一起发。为什么呢?别伤害孩子们这点自尊心,有的人认为我困难,我领助学金了,脸上不好看,于是放在一起发,让人不知道谁­是奖,谁是助。作为一个老师,一个校长,必须爱你的学生,不是爱在嘴上,要爱在实际上边。你为什么非得让学生把这点困难显示出来,应该保护学生隐私与自尊心,没有必要去宣传这些东西。”

  张伯礼对学生总是“宽严相济”。一方面,他对学生出了名的好。有媒体报道,学生病了,他买鸡蛋送去;冬天学生穿得单薄,他把自己衣服给学生穿;学生家庭经­济困难,他悄悄为学生交学费。另一方面,他对学生一向要求严格。博士生黄明说:“他经­常勉励我们,学习是一生的习惯,要开阔眼界、保持敏感、跟踪前沿,才能少走弯路,才能把最新成果用到患者身上。”

  教育兴则国家兴,教育强则国家强。张伯礼殷切期盼中医药大学老师们成为有理想信念、有道德情操、有扎实学识、有仁爱之心的“四有”好老师,并寄语,“秉持严谨治学、注重诚信、勇担责任的优良教风,耐得住寂寞,经­得起诱惑,守得住底线,立志做大学问,做真学问,成为塑造学生品格、品行、品位的‘大先生’”。

  2020年教师节前夕,张伯礼被评为“全国教书育人楷模”。然而,他说:“什么叫楷模?我认为自己离楷模还差得很远。如果热爱自己的职业,但不热爱自己的学生,你的学术多高也不是好老师。因为你的职业是老师,是教书育人,对学生首先是热爱、对职业首先是热爱,这才能称得上好老师。应该评那些天天与学生在一起的老师,我一个校长似乎不应该被评为楷模。”

  学者 中医药理念方法具有很强生命力

  随着新冠疫情在全球蔓延,许多国家开始借鉴中国经验,其中中医药成为中国抗疫方案亮点。中医药在疾病预防、治疗、康复中发挥着重要作用,是中国医疗卫生体系一大特色和优势。新冠疫情中,中医中药在世界上认知度得到很大提升。张伯礼说,中医药走向世界,不是一厢情愿的;中医药能走向世界,一定是世界有需求。“我愿意给,他愿意要,这样才行得通,强行‘出国’是不行的。中医药不单治病,它还能防病。只要是好东西,我们就愿意分享。现在西方人不理解中医药,以后慢慢会理解,等他们理解了,我们再走出去,现在不要着急。先练好内功,到了合适的时候,就可以走向世界。”

  战疫期间,张伯礼带着科研团队,以科技力量为指引,依靠大数据大规模开展中医证候学研究,快速进行药物筛选和新药研发,大大提升临床辨证精准度,为中医药临床辨证治疗指明方向。他们研制出国际上第一个针对新冠肺炎临床疗效评价的“金指标”,新冠肺炎临床试验核心指标集(COS-COVID)。繁重的工作之余,张伯礼向各个国际组织和国家分享交流中医药抗疫经验,推动中医药方案在国外临床的使用观察和疗效验证。

  新冠肺炎治疗,一个显著特点,就是需要各学科医护人员一起深入协作,凸显学科交叉重要性。张伯礼说:“疫情救治中,中西医合作得很默契。尤其是重症、危重症患者救治,西医为主、中医配合。如有的病人氧合水平比较低,血氧饱和度波动。这种情况下,尽早使用生脉注射液、参麦注射液,服独参汤,往往一两天后,病人血氧饱和度就稳定了,再过一两天,氧合水平就上去了,中医药在某些临床关键环节,发挥着四两拨千斤作用。有的病人上了呼吸机,但人机对抗,患者腹部胀满,腹压抬高膈肌,影响氧疗效果。此时采用通腹泄热的承气汤类方药,一二剂药便使大便泄通,胀满消除,氧疗效果明显提高。再如,炎性因子风暴,加重炎症反应,也是由轻症转重的关键,使用清热凉血的血必净注射液,对控制炎性反应综合征,有明确作用。”

  谈到中医和西医本质性差别,张伯礼举了一个形象的例子:一个很小的房间里,有一些垃圾,招了些虫子,有的人在不断研究杀虫剂如何消灭害虫,而我们中医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垃圾清理出去。垃圾清除了,虫子也就没有了。

  张伯礼说:“中医治疗疾病强调一个‘养’字,西医治疗疾病强调一个‘治’字。中医学是在中国传统文化基础上发展起来,思想、理论、观点、具体内容,都体现中国传统儒家文化兼容并包的特点。因此,中医讲求博采众长,从来不排斥西医。中药治疗是对症治疗,主要不是针对病毒,而是调节机体的失衡状态。得不得病,是病毒和机体免疫力博弈的结果。如果人体抵抗力强,就不容易得病。中医治疗往往不是着眼于病,而是调动机体自身的抗病能力,在改善临床症状、减少并发症、控制病情恶化发展等方面,具有一定优势。”

  张伯礼坦陈,中医药在充分发挥疫病防治独特作用的同时,也存在一些短板。比如,中医药在我国疾控体系中基本缺位,参与公共卫生应急响应机制还不畅通,中医院基本建设、条件设施、人才储备等还不适应传染病防控需要,中医药疫病理论研究和科研基础薄弱,缺少临床专科和医学中心,全行业没有P3实验室等。

  中医药学是经­验医学,在实践中积淀、升华、发展。张伯礼说,中医药学并不是停留在经验阶段,而是在不断地进行理论思考、升华经­验、总结规律,从量变到质变,不断实现认识上的飞跃,形成理论。

  “目前对全人类真正的挑战是包括心脑血管病、高血压、糖尿病、肿瘤等在内非传染性慢病,以预防疾病、促进健康为首要目的的医学,才经­得起考验。”张伯礼指出,21世纪的医学正在经­历从“疾病医学”到“健康医学”转变,这将是一次巨大的医学革命。他在开学典礼讲话中说,站在全球全人类角度来看,医学不仅是关于疾病的科学,更应该是关于健康的科学,让人不得病、晚得病、少得病,才是好的医学,与“得了病把人治好了”相比,“让人不得病”才是好的医生,这与中国古代“治未病”思想完全吻合。

  2018年底,国家提出“新医科”建设,旨在推动医科与工科、理科、社会科学等学科交叉融合。其实,中医药学具有很强的包容性,在各个时期都能吸收当时其他学科的优秀成果为我所用,不断与时俱进。近年来通过与生物信息学结合,已经­建立多个中药数据库,涵盖常用中药及相关化学成分及靶点,能够及时筛选有效药物,预测药物作用机制,进行处方优化及评价等。张伯礼说,人工智能、大数据等信息技术是推动中医药发展的工具,不是替代中医,而是辅助中医决策。“中医药与现代科技紧密结合,必将促进中医药守正创新发展。但当前学科交叉还不够深入,学科之间还没有深度融合。其中一个难点是中医理论的诠释,这是一个关键点。突破这个难点,关键在于培养一大批既懂中医又懂现代科技的复合型人才,突破一批关键技术装备,这是学科交叉的基础和桥梁。”

  “中医药虽然是古老的传统医学,但是理念、方法并不落后,相反具有很强生命力,不仅在疫情防控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在治疗慢性病、疑难杂症、治未病方面,也有着天然优势和不可替代作用,能让人不得病,少得病,晚得病。”为继承好、发展好、利用好中医药这一宝贵财富,张伯礼建议,应开展对《中医药法》执法检查,加强监管,真正把优质优价的好药给老百姓。

  作为十一届、十二届、十三届全国人大代表,张伯礼为民生请愿,为国事建言,为推动中医药事业发展积极呼吁。他深入基层、脚踏一线,常年走访医院、企业、研究院所,认真“做功课”,座谈、咨询的脚步从未停歇,在中医药立法、医疗改革、中药现代化发展、健康产业培育、中药知识产权保护等方面提出议案建议60余项,多数建议被采纳。他多次上书全国人大常委会,促成《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医药法》在2017年7月1日正式实施,让中医药保护、人才培养、科学研究、传承与传播有法可依。“拿中医药法来说,从呼吁立法到立法调研,从法律草案起草到全国人大常委会三次审议,直至表决通过,我全程参加了。”他提出修改《野生动物保护法》,杜绝一切野生动物市场交易,严禁食用陆生的野生动物,认为“野生动物合理利用应限定在药品上”。这一建议被全国人大常委会采纳。

  2020年5月22日,十三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开幕。全国人大代表张伯礼走进会场时,在场所有人为这位抗疫英雄鼓掌。介绍医护人员英勇战疫情况时,他洒下热泪。会议期间,他提出应尽快修订《传染病防治法》,加快重大公共卫生事件应急体系建设,将中医药医疗纳入其中,在疫情发生后成建制介入。“把中医药融入传染病防治体系,融入重大疾病救治体系,我们的医疗体系会更加完善,老百姓的健康会得到更好保障。”

  他还向大会提交建议,推动中医药文化进校园,提升青少年文化自觉和自信。张伯礼说,近年来国务院有关部门相继印发中医药发展战略规划纲要及促进中医药传承创新发展的意见,提出将中医药基础知识纳入中小学传统文化、生理卫生课程。这些纲领性文件强调要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典型代表——中医药文化融入中小学基础教育,中医药文化基因植入和传承要从娃娃抓起。为此,他建议中医药文化知识纳入中小学课程,组织编写简单易懂的中小学生中医药读本,以多种形式构建学生能听懂、有特色、重体验的中医药文化课程体系。组织中医药领域专家,组建中医药文化进校园顾问讲师团,为中医药文化进校园提供强有力的专业支持和技术指导。开展课堂内外中医药体验活动,鼓励建立中医药特色班级、兴趣小组及社团,将学生爱好、特长与中医药文化相结合。

  “今年两会,是在特殊时期召开的一次特别的会议,虽然时间短,但履职质量不能降低。”疫情暴发以来,张伯礼看到更多百姓对健康的需求,因此,他还提出加快新型冠状病毒疫苗III期临床试验等方面议案、建议,继续为疫情防控提供重要决策参考,为祖国医学事业贡献力量。“昨天提出的议案建议,今天变成了法律法规,那种兴奋心情,难以言表。人民选我当代表,我当代表为人民。这些都跟老百姓的健康有关,我的梦想就是当好政府与百姓的桥梁,当好百姓健康的‘守门人’。”在时代潮流中,不论名誉把他推往何处,无论身居何位,他始终都能记得生命的底色、人格的铺陈,他代表的永远是人民,热爱的永远是中医药事业。

  有人说,张伯礼很“神”,先后培养博士后、博士、硕士近300名。有人问他其中奥秘,他说:“培养中医生,一要敬业;二要有医德,大医精诚,服务病人;三要学会中医的辨证思维方式,辨证论治是一门高超艺术;四要加强临床实践,倡导问疑精神……­”

  少数人眼里,可能把老中医和顽固迂腐的老传统扯上关系。在许多身边人眼里,张伯礼是一个“老天真”,风趣豁达,生活中的他喜欢霍尊的《卷珠帘》。他说,音乐,是没有草木根的一味良药,是大脑的安慰剂!张伯礼头衔很多,但少有人知他的另一个身份——诗人。睱时,他常常填词作诗,“实际上我根本不会写诗,写的只是顺口溜,不过有一点:我写的都是有感而发、真情实感。有些想法不一定直白表达出来,通过诗可以含蓄表达,这有利于思考,有效防止痴呆。有时有一种写诗的冲动,似乎不写一首诗,不足以疏泄我当时的心情”。

  天津中医药大学附属保康医院教授、天津中医药大学中医学院院长郭义回忆,多年前一个暑期,他跟着张院士去日本访问,凌晨1时多与日本一所大学签订战略合作协议。凌晨4时,张院士给他们打电话,说海上日出很漂亮。当大家揉着睡眼到达时,张院士已经­写下一首诗:“海天生红霞,天海耀光虹。东瀛鸟羽眺,际线日促升。彩云艳潾满,朝阳映波明。一天好气象,万物复苏甦。”这首诗描写了他签订战略合作协议后看见美景时的心情。

  2020年在武汉抗疫一线,张伯礼写下十几首诗词,有时候灵感来了,来不及找纸笔,他就赶紧写在手上。他最崇拜的诗人,是杜甫和现代诗词大家叶嘉莹先生。他的诗词中,透着和杜甫一样深深的家国情怀。

  张伯礼还是一位被院士“耽误”了的摄影家。天津中医药大学附属保康医院副主任医师江­丰,读博士起就跟随张伯礼学习。“张老师勤奋,精力旺盛,他说终身学习不仅是一种能力,更是一种人生态度。”张伯礼早期从事舌诊研究时,根据项目需要,购置了专业相机,自己学习摄影,仅舌诊照片就拍了几万张。江­丰说,“出门诊时需要拍片子,张老师一看我们拍照动作不对,就提醒我们如何构图,哪个角度更好……­大家都说,这哪里是院士,分明是摄影家嘛。”张伯礼还自学了流体力学、统计学、中药栽培、制药工程学……

  工作上,张伯礼是医生、教师、科研工作者,也是大学管理者,还承担着众多团体、项目的管理。生活中,他低调,微信注册名字——“老张”。“我的网名就叫‘老张’,别人喊我‘老张’,特别亲切。”

  您是“70后”,您身边好些学生是“90后”“00后”,您与他们有代沟吗?张伯礼笑了笑:“我觉得我与他们之间没有太大的代沟,他们说的事我都懂,他们的一些希望我都理解,平时跟学生接触多。”院士、人民英雄,这种身份影响您跟他们的亲近感或者距离吗?受访时,张伯礼果断作答:“不影响!你别拿自己当回事就行了。你老把这个光环放在上边、老端着架子,那谁理你呀?你没架子,学生也会没架子。我的‘校长信箱’经常收到学生的信,我几乎都要回复,都要给批示,他们反映的问题,只要能解决的,一律帮着解决。”

  “我的人生格言是:做患者可以托付生命的人!”济世国医张伯礼把“贤以弘德,术以辅仁”作为座右铭,心怀“继承发展祖国传统医药、为人民群众健康服务”的坚定信念。这个人生格言、座右铭与信念,使他以惊人毅力勇攀科研高峰,潜心教书育人,忘我救死扶伤,谱写出人生的华美篇章。这位人民英雄对祖国、对人民、对中医药有着深深的、无法割舍的爱,用仁心仁术筑起佑护人民健康的钢铁长城!  (作者 余玮)

  [ 本文刊于《中华儿女》杂志2020年第19-20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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